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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施日报:黑锅里的油茶汤
    上帝开了个玩笑,趁老宅寂静那会儿,在院落旁挖了个洞。洞的深度没有人去估量,唯有洞口上方穴罅间流泻的泉水与老宅百年来相依相随,情谊执着。洞口不远处,一岭茶园依山绵延,如一幅淡墨的山水画,固守着往日古典的情怀,显得静谧、典朴与芬芳。
    老宅的冬天没有不冷的,暖冬也一样。这个季节,天空除了一片悠云、一份随意,还有一缕温暖的茶香。
    倾泻而下的雪花把老宅装扮成了银色的世界,天一破晓,主妇从男人的鼾声里钻出来,打开宅门,挑起水桶,踏着厚厚的积雪,来到院旁的山洞里挑水做油茶汤。一担清亮亮的泉水在主妇的肩上晃晃悠悠,绣花鞋踩过的积雪,弹跳出吱吱呀呀的消融声,低吟、柔和而清脆。
    在一切时尚化、节奏化的今天,烹制油茶汤的黑锅依然重复着昨天的故事。黑锅在光与影的作用下,和灶台的轮廓构成一个妥帖的默契。火苗开始舔锅底时,一汪金黄的菜油直落锅内,待油温适度时,主妇从茶罐里抓一把玉露茶放入锅内。玉露茶是从茶园采的,当春天的金色逐渐褪出,绿色的帷幕拉开时,宅院旁的茶园便成了春天舞台的主角。采茶人经采摘、悬手揉搓、抛散初干、蒸青等工艺,茶吐露出清香,变成松针状,以纯粹的绿色和鲜美的口感藏在阁楼的茶罐里备用。
    聪惠的主妇明白,制作油茶汤,无论是备料、打茶糕、还是熬油茶、敬客,其实不在双手,而是在心间。待玉露茶至蜡黄后,一瓢山泉倾泻其中,沸腾的油锅里,看似静止的茶叶,内部温度却在升高,当姜、葱、蒜、胡椒粉等佐料混合在一起时,汤的醇香触动了味蕾下最敏感的那个细胞,此刻,你会发现,油茶不仅是一种味觉享受,更是一种文化的繁衍,它散发出的经久香味,与这方山水一道,成为心中不变的记忆。舀入土碗中,加上事先炒好的炒米花、玉米花、豆腐果、核桃仁、花生米、黄豆等泡货,一碗油茶汤便制成。
    火塘永远是冬天最热闹的地方,黑黝黝的烟囱里,藏着只有老宅知道的秘密。一家老少在火塘边一落座,主妇便用托盘将油茶汤端了上来,按老、中、幼顺序逐个呈上,让他们暖胃,暖脑子,暖精神。若遇客人来访,主妇也用油茶汤款待。
    茶,本为一片树叶。先贤说,茶最初与人类相遇时,它是一味解毒的药方。茶的汉字按结构是人处在草木之间,因此,茶是人类面对自然的态度。恩施是世界富硒茶的主产地,不仅因为这里的土地蕴藏着稀有的硒元素,更因为这里的子民将茶视为一种沟通天地的生命。一碗油茶汤,尽管无从追本溯源,但能从放牛娃在茶山里的摆“家家”,汉代士兵饮用后防瘴气等传说中感受到巴土子民对茶的期盼,创造了属于民族、也属于世界的油茶汤。一碗浓烈醉人的油茶汤,熏陶着民族的心灵,折射出巴人迁徙的脚步从未停息,总在寻找希望,寻找能安放心灵的家园。
    不敢贸然撩拨黑锅的容颜,怕卑微了茶汤的祈盼,只能透过时光的脊背,收集茶道的印记:1991年4月,土家油茶汤以朴实、醇香的面孔出现在中国国际首届茶文化节上时,倾倒了茶道艺术家和品茶专家,被誉为中国茶文化一绝;2005年,中国茶叶协会主办的中国富硒茶文化节上,幽雅卓绝的“四道茶”茶艺表演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;2011年9月,油茶汤出现在第十四届国际人与动物微量元素大会上,让现场的200多名中外专家眼前一亮……而今,油茶汤已从老宅的黑锅走了出来,款款登上了大雅之堂,成为土家人招待外宾的佳肴。
    黑锅里的油茶汤,千百年来薪火相传,经由巴人子民的双手,变为一道可口的饮品。它步入了白虎的殿堂,成为山民们的生命之饮。它登上时代的列车,与毕兹卡、吊脚楼、丝帕子、《龙船调》等一道,完成了最优雅的成人礼,并跟随自治州的脚步,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转自2014年1月23日《恩施日报》文化旅游周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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